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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鸿之死(承)

来源:扬华学通社  作者:徐乐琳     日期:2017-06-09   点击数:207  

 (一)

民国二十年,一月二十八日,行将立春。放眼熟悉的束腰军装,姨太太门往阁楼里吃茶时都多了几分笑意,连带着清苑,天津热闹了起来。这是天津征战后的第一个春天,一个在津遗民都满怀欣喜期待着的春天,一个注定会镌刻在历史碑额上的春天。

 

我睁着眼在夜里静坐了一夜。闸北远来的电报争分夺秒要赶在春季来临之前,将所有喜悦都撕扯得支离破碎,耗尽全部力气且毫不停息。——”国民革命军第十九路军受到日本突袭,伤亡惨重”。国民十九军,中国最为辉煌强盛的部队。

 

窗绡外,是夜色中的天津,紧密承接着汇集大半个中国资源、财富和女人的东北,即将首当其冲封豕长蛇惨无人道的侵掠。津城,跟随在我的呼吸间颤抖,似是下一秒就要难以为继的崩塌。

 

现在,满目尽是哀鸿遍野的疮痍,没有人能够在这片承系着我等血脉的土地上安稳的生还。颓唐无时无刻不在恫吓我、恫吓人民、恫吓国运。我是一名军人,在我加入部队的那一刻起,就注定为了这个国家而呕心沥血、肝脑涂地。

 

天津已经舍弃了南开,再也经不起过分的折腾。我是否应该庆幸,十九军征战失利,日本军队却绕过天津侵占东北,而所谓扶持溥仪刚成立的满洲国,也不算彻底的殖民地,还能搏个余地周旋,夺回一丁点希望。不过算下来,天津,也安全不了几年了。

 

蒋委员偏好绥靖是到了痴狂的程度,携带着国民军队心甘情愿的充当鱼肉任人宰割,毫不反抗。加之天津战事搁浅,租界里的上流难民又赶着趟造作起津城的繁盛,现在的天津,甚至比和平年间还要来得河清海晏些。大环境如此,国情命运就逐渐开始无关痛痒,不能冲锋陷阵,军人的存在也变得毫无意义。按照蒋委员的意思,东北的白山黑水已足够我等整日怀念。

 

津城虽立了春,永定河水却异常冷冽。我照常去清苑,“露华浓,冷高梧,凋万叶。一霎晚风,蝉声新雨歇。  惜惜此光阴,如流水。东篱菊残时,叹萧索。  繁阴积,岁时暮,景难留。不觉朱颜失却,好容光。  且且须呼宾友,西园长宵。宴云谣,歌皓齿,且行乐。”你唱戏总是太应景,也不怕悲从中来闪了舌头。

(二)

“丘八,怕是以后都不能再唱戏了”。我惶恐。

 

我看着你出神,四目相对,你竟落下两行泪来。

 

“我是伶人,伶人甩得动水袖,也得拿得动榔头……”还当真是悲烈凄惨的义薄云天。

 

“张少帅请命,蒋委员昨日松了口。”意料之中的是你的怔神。

 

“天津最终还是打起来了啊……”

 

我烦躁的从兜里摸了只烟,“嗯,永定河一带不太安定。”

 

我喜欢看你火光晕染中修长的手指,喜欢看你烟雾掩饰后朦胧的面容,不知从何时起,你为我点烟已成了一种习惯。

 

“那你……准备什么时候离开?”

 

“明日吧……”春风料峭,凄神寒骨。

 

你深叹了一口气,笑得简直龇牙咧嘴、面目可憎,转而又嚎啕大哭,也不嫌累,那双修长的手抚过我的枪械、军刺、指挥刀、武装带,为我扣好拿烟时胡乱扯开的衣扣,声音依旧颤抖,“太平待诏归来日,我与将军解战袍。”我想,这怕就是爱情,只是在明天它就将消逝。

 

人生到处知何似,应似飞鸿踏雪泥,泥上偶然留指爪,鸿飞那复计东西。我未告诉你其实我今天就该连夜离开。我把叶芝的诗改了个字,趁你不注意藏到了戏服底,吾爱,我们是一双白鸟,错羽于沧海之上……

(三)

身处乱世,人人都做好了时刻流血牺牲的盘算。爱情,已无关于身份、年龄甚至性别,而只在于镇守国门社稷的决心,正是这样的决心,杂糅在一起,成为了国家的脊梁——这个国家即便在饱受摧残和杀戮,为战事所苦,狼烟所累后,看似温润,却从未被人真正截断过的坚韧挺拔的脊梁。

 

我是何时为你动容呢?在你鄙弃军阀要唱句《牡丹亭》轰我走的时刻?在你讥诮我声色犬马的时刻?在你说要用榔头敲碎敌人头颅的时刻?为何我现在才看见,那被忽视已久的温润却挺拔的脊梁。吾爱,你就是叶芝笔下的鸟,振羽于沧海之上。

 

可我却从未想到的是,惊鸿堕水,难再飞升,只待溺毙………1937年,永定河水战事绵延,北京的卢沟桥被贡献,天津,彻底被日本军队收入囊中。国民军南撤,彻底放弃天津。天津城,注定在凌乱的尘嚣中分崩离析。风起于乱世,安于故土,有朝一日我定会重回天津这片土地,只是那时候,不知耳畔还能否响起曾经咿呀的唱曲。(编辑:左思家